2002年的时候，我曾用这个标题，写下一段文章，跟一段时光说再见。

那个时候，我必须去开始一段新的人生，把之前的我，封印在记忆里。那个时候，我以为“再见”，就是再也不见。

 

时隔已四年，世事多变迁。

我从不曾怀疑过：上海，是我生命中最终的落点。这个城市有它世俗功利的一面，却也不乏温情脉脉的一面，我喜欢它，喜欢这里的每一个人，喜欢亲爱的点姨。

然而我却终于要去北京了。

 

我从不曾怀疑过自己的勇气，离开一个留守了整整十年的城市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。然则当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，迷茫、彷徨、感伤，依旧不期而至。每天下班，我都会很早回家，静静的躺在床上。被子里很温暖，温暖得像是一座坟墓。

 

而后我看到了点姨写的这个标题，就像我4年前曾经写过的一样。

 

余华说，没有一条道路是重复的，也没有一个人生是可能替代的。每个人都在经历着只属于自己的生活。可即便如此，我们的生活，也不可能把它从其它人的影子里完全剥离开来。没有人可以独自生活，孤独的人是可耻的。

 

所以，亲爱的和亲爱的们，你们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音符，你们是我身体的一部分，随着我的血液一起涌流，随着我的心脏一起跳动，我爱你们，就像爱我自己。

所以，亲爱的和亲爱的们，即使我身在北京，你们也就像在我身边，我能闻到你们的呼吸，看到你们窗前的月光，感触到你们床单上的汗水。我会常来上海来看你们。

所以，亲爱的和亲爱的们，这次的再见不是再也不见，而是再次相见。这是希望，也是诺言。

北京公司举办演讲比赛了，冠军奖品是一只万宝龙的钢笔。

鉴于我要在两个星期之后才会抵达北京，因此我认为这个冠军充满了水分。就像一个高博特盐水瓶。

 

老曹有一只万宝龙的原子笔，在某次会议我忘记带笔的时候，它成了替代品。

就像所有你一心向往但未曾亲历的事物一样，你总是对它充满了期待，满得像充满盐水的高博特。

我希望它能让我变成庞中华。

它最终没有让我变成庞中华。

它甚至跟公司发的廉价水笔没有任何区别，不但写出来的字体完全一样，甚至连手感都相差无几。

 

万宝龙原子笔其实是一个女人，你未使用前充满期待，你使用后不过如此。但即便如此，你也不愿把它再转借给别人。我对老曹借我笔用时的恋恋不舍记忆犹新。

 

自公元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十日起，我就认为自己是一个天才。

更重要的是，直至公元二零零六年十月十二日，我都对此深信不疑。

公元二零零六年十月十三日，我桩考未过，我觉得天才离我很遥远。

我也曾经以为自己足够沧桑，从不缺少悲天悯人的诗人情怀；我同其它肤浅的诗人别无二致，无关痛痒的去吟唱人生的悲壮，宿命的无常；以为自己很深沉，实则是为赋新词强说愁。我不断去怀念一个虚构的并不存在的年代，幻想一种哀而不伤的悲世情怀，妄图一面兼济天下，一面独善其身。我被风沙遮迷了双眼。我的忧伤荒唐而可笑。

 

突然间，在沉郁辽阔的苍穹下，我觉得自己渺小而孤独，像沙漠里枯萎的一截木桩。

 

我依然记得在点姨的阳台上看到的那条孤独的内裤，那就像是我的人生。

很多时间以后，我依然清晰记得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。我记得那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下雨，是上海独有的那种晴朗。云彩不是棉花团样一片片的缠结于天空，而是均匀的铺张开来的溶解，于是原本应该碧蓝的天就像被覆上了一层硫酸纸，灰白而模糊，甚至有点肮脏，像很久没洗的车身，也像是我的人生。就在这个时候，我看到了那条乳白色的内裤，在阳台的衣杆上孤独的耸立，孑然一身，傲而不群，像空旷操场上的旗杆，也像是我的人生。微风轻轻吹过，那片乳白色就开始有节奏的摇摆，像湖水中随波逐流的一片枯叶，也像是我的人生。跟内裤一起摇摆的还有窗外的梧桐叶子，摇摆时发出沙沙的声音，像走路踩到碎玻璃的声响，也像是我的人生。我仰起头来，我看到那片干净的乳白色并没有被吞噬在灰暗的天空中，反而在肮脏的背景色中显得分外耀眼夺目，干净而柔滑，像旧墙上的一片新漆，也像是我的人生。

 

我的人生其实就像是一条内裤，孤守着那片曾经肮脏但重新被濯洗干净的乳白，在温暖的阳光下撑直双腿，在尘世的风中晃荡摇摆，而后被人套在身上，却不遮风不挡雨，只在有些时候垫一层或厚或薄的卫生巾，穿脏了，脱下来，再次濯洗，如此循环，周而往复，直至发旧发暗，跟灰白的天空成了同一种颜色，乳白不再。这个时候就会被塞进垃圾袋，扔进蚊蝇缠绕的垃圾桶，与腐臭一起腐朽，连改作抹布的机会都没有。

 

我的人生其实就像那口丧钟，不知哪天而鸣，不知为谁而鸣。

青女前奔，无鸾后追。

人是不是在愤怒、悲哀和痛苦的时候，都需要一次歇斯底里的发情，

人是不是在发情的时候，都需要一场衣阙飘飘的奸污，

最终也是逃不出，

是谓捕缚。

 

青女愿意吗？

倘若愿意，又何必惶惶而奔？

倘若不愿，又岂能轻易遂成好事？

你不知所措吗？你的心在挣扎吗？

是谁捆绑了你的心？

 

你寂寞吗？

你寂寞因为你没有爱情。

厉王争权夺位，到尽头来，反而悟到，还不如爱情。

青女衣衫尽除，只不过得到恍若浮云的爱情，便已心满意足，视权贵如敝履。

婉后失之爱情，却终遂权力，本以为也可聊以自慰，谁知导演都看不下去了，一剑天外飞仙，魂归天国，两相不获。

生活就是让你寂寞，爱情的出现就是让你更深刻的体味寂寞。

 

不伦的爱。

哥哥心里有你，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。

有你又如何？

山有木兮木有枝，心悦君兮君不知。
便知又如何？

青女早已将心付无鸾。

纵是心无所属又如何？

不过兄妹一场，有违纲常，众亲反对，潜藏心底，独自彷徨。

爱情就是让你欲求不得，欲罢不能。

 

谁终将点燃闪电，必长久如云漂泊。

尼采说的。

大概有一千万人中，才有一双粱祝，才可以化蝶，其他的只化为蛾、蟑螂、蚊蚋、苍蝇、金龟子……，就是化不成蝶。并无想象中之美丽。

李碧华说的。

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，是鱼与飞鸟的距离，一个在天，一个却深潜海底。

泰戈尔说的。

这次写的有点故作酸楚。

我说的。

1……

我在灵隐。

古木参天。

大雄宝殿。

 

你能看到佛祖，你能否看到佛祖的剑？

 

拜佛者熙熙攘攘。

天下熙熙，皆为利来；天下攘攘，皆为利往。

求佛者，求愿也。

求愿即求利。

我佛亦是授人以利者。

 

佛不拜我，我不拜佛。

 

2……

我在千岛湖。

 

乘风破浪会有时，直挂云帆济沧海。

在生命的道路上，你也有乘风破浪的时候吗？

一定有的。

 

我们就像被船掀起的那些水花。

碎了，溅起来。

而后重新投入广阔的湖中，隐而不见。

那湖，是我们的母亲吗？

 

3……

我在归途，途径富阳。

天下佳山水，古今推富春。

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不是富春山。

我还想寻找富春江。

 

我记得这里有谢灵运的足迹。就是那个放言“天下才共一石，子建独占八斗，我占一斗，其余共分一斗”的谢灵运。

我喜欢这样狂傲不羁的人。

 

我又想起伍子胥。当他受楚迫害，欲投吴国时，就是在富春江摆渡而过。当他的身体在小舟上荡漾摇摆时，他的心一定是坚如磐石的吧。

世界上存在能将磐石融化的人吗？

对一颗冷漠的心，温暖是最有效的武器吗？

 

我看到自然的风骨，忆起侠者的一生。

天下之才，既已被曹子建和谢灵运抢了九斗，我只能与其余众生共分一斗。

庄子：周将处于才与不才之间。

说白了，中庸之才。

 

我能够写出不赖的散文和杂文，但我无法成为优秀的诗人。

我缺乏一针见血的穿透力，对世界的敏感更多的停留在感悟和描述的层面，我无法穿越它。

我更加不能成为伟大的小说家。尽管我逻辑清楚，但我缺乏伟大的同情心和理解力，我无法用感情来串接这个世界。

 

我只能做广告。

我能成为这个行业里受人尊敬的人吗？

我找不到答案。